畅阅小说网 > 玄幻小说 > 儿子与情人 > 第57章 被遗弃的人(2)

儿子与情人 第57章 被遗弃的人(2)

    他接过她手里的簿子翻起来。他发出好奇的声音,显得又惊又喜。

    “这里面有些,很不错。”他说。

    “一点儿都不差。”她认真地说。

    两人坐下来吃晚饭。

    “顺便问一下,”他说,“我怎么听说你自己挣钱过日子了?”

    “是的。”她说道,埋头喝起了咖啡。

    “做什么工作?”

    “我就是在布劳顿的农校学习三个月,或许能在那儿当老师。”

    “哎呀——这对你来说太合适了!你一向都愿意自立嘛。”

    “是的。”

    “怎么没告诉我?”

    “我也是上周才知道。”

    “可我一个月之前就听说了。”他说。

    “是的,当时没有决定下来。”

    “我早该想到,”他说,“你告诉过我,你要自己努力试试的。”

    她吃饭的时侯,神情慎重,仿佛好像因他如此张扬所熟悉之事而畏缩。

    “我想你一定非常开心。”他说。

    “是的,非常高兴。”

    “对,这是件好事。”

    他顿时颇感失望。

    “我觉得这是了不起的。”她说,口气有点傲慢、愤慨。

    他当即付之一笑。

    “我觉得对男人来说,工作几乎算是一切。”

    “难道男人就可以把自己的全部献给工作吗?”她问道。

    “是,其实是这样的。”

    “女人只拿她不重要的那一部分?”

    “是这样的。”

    她抬起头望着他,气得瞪大眼睛。

    “那么,”她说,“要真是如此,那真是奇耻大辱。”

    “是吧。我也不是什么都懂。”他回答道。

    晚饭过后,两人靠近炉火旁站着。他给她搬张椅子放他对面,两人都坐下了。她穿着深紫色的衣服,同她深色的皮肤和浓眉大眼非常相称。鬈发依旧美丽、蓬松,脸却看上去老多了,棕色的脖颈也好像细了些。他感到她似乎老了,比克莱拉还要老。她的青春飞快地消逝了。她显得有些呆板、木然。她沉思片刻看着他。

    “你的情况怎样?”她问道。

    “还好吧。”他回答说。

    她望着他,等待着。

    “不是吧。”她说,声音很小。

    她棕色的双手紧张不安地握在一起,放在膝上。这双手依然有失自信与镇静,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他看到这双手时不禁后退。随后他苦笑了。她把手指放在了唇间。他那瘦长、黝黑、备受折磨的身体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她突然把手从嘴也拿开,看着他。

    “你同克莱拉吹了?”

    “恩。”

    他的身子就像搁在椅子上被扔弃的东西。

    “你知道的,”她说,“我想我们应该结婚。”

    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猛然间清醒,而且对她肃然起敬。

    “不管怎样,我不能让你糟蹋自己,不能让你成了别的女人——像克莱拉那样的女人——的牺牲品。”

    “牺牲品!”他重复一遍,笑了笑。

    她默默地低下了头。他坐在那里,觉得失望又涌满心头。

    “我没把握,”他慢慢地说,“结婚能带来多大好处。”

    “我只是在为你着想。”她答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可是——你这样爱我,你把我装在口袋里。那样会憋死我的。”

    她垂下头,又把手指放在了唇间,心中充满了辛酸。

    “你不这么,还能怎样?”她问道。

    “不知道——过下去,我想。说不了我过不多久就到国外去了。”

    “你要我,想嫁给我?”他低声地说道。

    哦,他怎能不要她?属于他的恰是她的心灵。属于他的,他怎能不要?

    “你想这样?”她认真地问道。

    “不太想。”他痛苦地说道。

    她转过脸,庄重地站了起来,把他的头搂在怀里,轻轻地摇着他。那么说,她是不能得到他了。她用手指抚摸着他的头发。对她来说,这是痛并快乐的自我牺牲。对他来说,又是充满怨恨和痛苦的再一次失败。他不能忍受——这胸脯很温暖,这胸脯如摇篮一样摇得他承受不了这负担。他好想依偎着她,但这有形无实地依偎只会折磨他。他只能退到一边。

    “不结婚,就没别的办法吗?”他问道。

    “恩,”她说,声音低沉的如丧钟,“是的,我想是这样的。”

    两人的关系就此结束了。她没法要他,不能解除他对自己的责任。她就只能因他而牺牲自己——每天都开开心心地牺牲自己。然而他需要她搂住他,高兴且命令似地说:“不要心神不安,不要寻死觅活。我是你的伴侣。”她没这样的力量。再者说,她需要的是伴侣吗?再者说,她就是想在他身上找个救世主吧?

    她安静地坐着。他点燃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他在想念他的母亲,把米丽亚姆已经忘记。她突然之间看着他。痛苦涌满她心头。她的自我牺牲看来是徒劳了。他冷冷淡淡躺在那里,对她毫不关心。她在猛然之间再次看见了他的缺乏信仰和浮躁、善变。他就像个任性的孩子似的毁掉自己。那好,他活该!

    “我想我是该走了。”她小声说。

    他从她口气便知,她蔑视他。他默然站了起来。

    “我送你。”他答道。

    她在镜前,用别针把帽子别好。他拒绝她的自我牺牲,让她十分痛苦,苦不堪言!以后的生活显得毫无生机,仿佛已没光明。她低头看桌上那些花——如此芬芳,洋溢着春天气息的鸢尾花和鲜红的银莲花竞相争艳。真是有他定有这些花。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颇有信心,敏捷、冷酷、镇静。她知道她应付不了他的。他会像只鼬鼠似的从她手里溜掉。但是没他,她的生活会毫无生气得过且过。她沉思着,抚摸花。

    “带走吧!”他说。把花从花瓶里拿出来,水淋淋的,快步走进厨房。她等他过来,接过花,两人一起走出去,他说着话,她感到心灰意冷。

    现在她要离开他。他们在车上坐着时,她痛苦地依偎着他。他没一点反应。他去往何处?他的结局又将怎样?他在她心中留下空虚感情,她不能忍受。他如此的愚蠢,如此的糟蹋自己,一向难为自己。现在他去往何处?他毁了她,对他又算什么?他没信仰,只图一时的痛快,没别的,不顾更深刻的东西。好吧,她等着看他的结局会怎样的。等他吃尽苦头而厌倦时,就会屈服回到她的身边。

    在她表姐家的门口,他同她握手后离开了她。他转身走时,觉得已失去了最后的依靠。他坐在车上,只见镇子延伸到铁路所在的山中凹地,到处一片迷蒙的灯光。镇子深处,一大片乡村,那里冒着炊烟,星星点点,没他容身之处!无论他身在何方,他都是独身一人。在他眼前,当他的面,延伸着无限的空虚,在他身后,也是茫茫无边的空虚。街上的行人匆匆,也阻挡不了他的空虚。他们是些小小身影,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但是他们每个人的身上是同样的黑夜,同样的沉寂。他下了车。乡间是一片的死寂。寒星在天空闪烁,苍穹之下,点点寒星倒映在一望无际洪水中。这无边无际无所不在的茫茫黑夜,充满恐怖,白昼只能暂时惊醒它唤醒它,但它还会回来,最后成为永恒,将世间万物包罗在它沉寂和的黑暗中。而不存在时间,只存在空间。谁能够说他的母亲曾活在这世上而今已不在人世了?她曾在一处,如今又在另一处,仅此而已。不管她在何处,他的心灵都不离开她。而今她已远去,走进这黑夜,他依然与她同在。母子同在一起。但他的身子,他的胸脯靠着梯磴,他的双手扶着木头栅栏。这些似乎都是有形之物。他身在何处?——站在这的不过是区区血肉之躯,还不如洒落在麦田里的一颗麦穗。这使他无法忍受。那无边无际、黑沉沉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朝他压来,欲将他这个如此之小的火星扑灭,万物皆消失于黑夜,向四周伸展,远至星星与太阳。星星和太阳这些光亮的颗粒惊吓得团团转,相互拥抱在一起,在让它们相形见绌的黑夜里显得渺小、胆怯。如此这些,包括他自己,都显得微不足道,说到底只不过是乌有而已,只是并非不存在。

    “妈妈!”他轻声喊道——“妈妈!”

    这一切中,她才是他唯一的依靠。她如今已不在人世,跟黑夜合而为一。他希望她抚摩他,把他带在她身边。

    但不,他不能屈服。他猛转身,向城市的金色磷光走去。他抿紧嘴,握紧拳。他不能朝那个方向走去,不能走向黑暗,不能随她而去。他快步向隐隐约约的嘈杂声、灯火辉煌的镇子走去。